AI XIAOMING 艾晓明、 独立纪录片工作者,女权主义学者。关注当代中国历史、女权议题和社会行动。
“我还不是到处说!” ——律师尚满庆的封城时光
写在前面:
武汉封城一周年即将来临了,但在感觉中,这个主题早已不再时兴。生活在继续,“封城日记”没有继续流行。
活着的人背负各自的压力、困厄、失去和希望,在外地零星疫情的消息中,从冬月走进腊月。
我这篇文章是去年6月写的,也没发过。我总想知道更多的事情,但是与我之所想,只是有少无多。不过,尚律师代理的江西张玉环案已经胜诉;这是个好消息。
今天我打电话请他过来吃羊肉,他远在广东办案,也过不来。
我重读了去年的文稿,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依然对武汉大疫的话题还有兴趣。普通人的日常生活,似乎从来难以成为人们关注的重心,至少,远远不如太平洋彼岸的“突发”、“军方重磅”、“大选舞弊”等更能引起读者的注意力。
本文的标题来自艾芬医生的名言:“老子到处说”,而艾芬医生美丽的明眸竟然在这一年里失去一只眼睛的视力。英名背后总有漫长的忧伤,关注消散,每个人依然要承受孤独的命运。
也许,打破孤独,是我继续写这些普通人故事的一种动力吧。我其实也并不自信能够达到目的。只是觉得,所有这些,灾难中的记忆、普通人想要的好和他们显示出来的好,不应该随风而逝。
因此,还有多少人关注武汉普通人?似乎也不重要。昆德拉曾经说过:书有自己的命运。同理,记录也是如此。
艾晓明
2021年1月12日于武汉
2020年1 月 22 日,星期三,农历廿七
离大年除夕还有三天,离武汉封城只有一天
武汉人肖像系列
我所看到的第一个与疫情相关的噩耗,来自武汉律师尚满庆。
武汉市第一位向公安局申请有关 8 位造谣者信息公开的,也是尚满庆。
1 月 22 日,我在朋友圈里转发了《新京报》当日的一篇报道:《68 岁新冠肺炎患者:最后一次见老伴是她被推往 ICU》。
当时我还不知道,这篇报道中被推进 ICU 的“63 岁武汉市民魏某”就是尚律师的舅妈魏金兰(他后来微信里写的”享年七十“,年龄有误。)
1 月 22 日上午 8 点 48 分,尚律师发出图文消息;他正在高铁上。窗外有阳光,他穿着正装,戴了口罩:
接表弟电话,舅妈于昨晚十一时因非典型肺炎去世(享年七十岁),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武汉医院竟然要求表弟亲自到场签署死亡证明;否则按照无主遗体处理。之前已经应医院要求提交亲属证明文件,一定要逼人靠近危险源嘛!
与尚律师再见面,已是武汉解封后,5 月的一个周末。几天前我就约他:到嘴的鸭子呢?他知道我说的是要他兑现请客吃饭的诺言。他去新洲办案,回程中, 一手一个礼盒来访。每个礼盒里有一罐红烧鸭、一罐鸡汤;都是当地的特产。见状我马上叫了附近的老砖教授。事后我有点后悔,其中的一个礼盒,应该是尚律带给家人的;被我们截留了。
开饭前,尚律讲了他的故事。我根据他朋友圈里的消息,确认了他故事里的时间线。为阅读方便,我增加了说明和小标题。
一、年前的最后一次出差
1 月 19 日,星期日,离除夕还有五天,尚律师到了律所的办公楼。在他的时间表里,猪年工作即将结束。他发了一段办公室里的视频,窗外高楼林立,桌上案卷凌乱。20 日,尚律师准备出发去南昌,参加张玉环按庭前会议,张玉环“已经枉坐冤狱二十七年。”
南昌一位村民张玉环,被控“故意杀人”;于 1993 年 10 月 27 日开始被关押。那年他 26 岁,至 2019 年,又一个二十六年;张玉环始终拒不认罪。他的前妻和胞兄坚持为他申诉 25 年(妻子是在他入狱几年之后迫于生活无着而与他离婚的)。他年幼的孩子在歧视和敌意中长大,老母亲已经白发苍苍。2019 年 3月 1 日,江西高院终于决定再审。尚律师和另一位代理人王飞律师在阅卷中发现诸多疑点,又是十个月过去,尚律希望这个春节会给他的当事人带来希望。简单说,回家过年。实际上,张玉环到今年底即将服刑期满,狱方也知道此案已经启动再审。尚律师为张玉环案已经申诉了几年,就希望争取让张玉环早日回家。从国家角度说,将来支付冤狱赔偿时至少也为财政节约。结果,因为疫情影响,张玉环至今依然在关押中。
1 月 20 日,尚律从武汉站出发。10 点 52 分,他发出微博,10 点 55 分,他再以微信形式发帖说:武汉站大量志愿者未戴口罩,这十分危险,希望武汉站、武汉卫计委重视起来。下午 2 点 144 分,他转了财新网消息《专题:武汉不明肺炎防疫全纪录》。下午 3 点:他又发了截图,朋友私信告诉他说:各火车站、飞机场、客运站,都在测体温。尚律从武汉出发竟然没有被测体温。朋友接龙答复: 因为你抽烟。
1 月 21 日,全武汉都因为得知肺炎“人传人”而怒。社交媒体上一个帖子写到:敦促武汉市领导、疾控中心负责人为抓捕市民、疫情扩散、15 名医护人员感染新型冠状病毒,引咎辞职。尚律转发时附议:切腹以谢国人,开一百场运动会都无法让江城之名使人颤抖。
这日的庭前会议上,得知尚律从武汉来,高院法官和省检察院检察院,“果断请示,休庭,买口罩”。会议顺利,当晚 8 点 21 分,尚律返程中,坐上了绿皮火车。车上尽是返乡人,这是中国交通最繁忙的春运期间,在两边座位中间的过道上都挤满旅客,行李架上也堆满了行李;依然有很多旅客没戴口罩。而此时,
《界面新闻》已报湖北省卫健委至 20 日 24 点的消息,湖北新增新冠肺炎感染者72 例,武汉新增 60 例,死亡 2 例。
1 月 22 日上午 8 点,尚律得知舅妈去世的消息。也是在这一天里,尚律师和北京的赵庆律师一起,起草了文书:《要求武汉市公安局对“8 名散布谣言者” 进行处罚所依据的事实、法律及处罚结果进行政府信息公开的申请》(见附录)。此后,《南方都市报》、《经济观察报》、“搜狐”还有国外的一些媒体都做了报道。
我对尚律的采访就是从这两件事开始的。
二、舅妈去世与申请信息公开
艾:我只是录音,没有录像啊。
尚:艾老师,没关系。我们之间不存在这个问题。就是疫情期间,我没有实名,他们记者来采访,我还不是到处说。说都不敢说?说还是能说的。只是叫他们作点处理,因为我人在武汉,如果我是一个人就无所谓。带着伢,带着媳妇;那我只能匿名,怎么办呢?
我看到你的信息,舅妈去世了。你们怎么判断她就是新冠肺炎呢?
那时还没有写“新冠肺炎”,死亡原因是“社区获得性肺炎、重症”。我们判断就是新冠,因为她持续发烧,肺部出现毛玻璃状态。
她没有做核酸检测?
做了核酸,但那个时候核酸非常紧张。我们听说的是很多医院没有试剂盒, 但真实情况是试剂盒非常不合格。为什么武汉在封城后有那么半个月时间,如果要确诊病例,每个人平均要做两次核酸检测,但实际上是要做三到四次;才会确诊。
那你舅妈收进医院是什么原因呢?
就是一般的发烧感冒,温度降不下来。当时也没有引起重视,她也不是马上转重,就是打吊针,打完医院就让她回家。就跟以前治感冒发烧一样。她去的就是中心医院。
《新京报》1 月 22 日报道附有图片,有尚律师舅妈的死亡医学证明书-居民死亡殡葬证,上面加盖了武汉市中心医院医务处和武汉市卫健委的公章。压在下面的黄色纸页是汉口殡仪馆的死亡殡葬证、遗体接运冷藏协议书。
报道中说:这是一位中心医院退休职工张先生的妻子。她 1 月初出现症状, 医院没有床位。家人以为是普通感冒,CT 显示双肺感染。1 月 10 日出现休克, 在重症监护室救治三四天后,于 1 月 21 日撒手人寰。
家属接受采访:当时她的血氧浓度下降到 80,医院让我们自费去外面的药房买免疫球蛋白,我买了 5 次,总共花了 1 万多块钱。每一次买 4 瓶免疫球蛋白,1 瓶白蛋白,加起来 2750 元。就这样连续打了五天,也没有什么效果。1 月 19日,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。昨天(1 月 21 日)晚上 11 点,人没有抢救过来,去世了。
医院没有床位。每天发烧的人数爆满,还接收了不少从协和医院转过来的病人。床位太紧张了,一般病不重就在发热门诊打点滴。病重的话还要申请、排队才能住院。
(艾:尚律师的舅舅几年前病故,舅妈后来的这位老伴是武汉市中心医院老职工,在医院工作了四十多年。他感染后,与院方交涉多次,才被收治在呼吸内科的普通病房。病房原为两人间,中间再加了一个床,他才得以入院。)
你舅妈是在哪里感染的呢?
也说不清楚。她就住在百步亭附近后湖那一片地方。老伴、老伴的儿子也感染了,一家都感染了。
她马上转重了吗?
也不是马上,就是发烧,中间持续了一个星期。到医院打吊针,打完就回家; 就像我们普通感冒了那样。后来严重了,上了呼吸机。就是因为上呼吸机,所以我们内心确信,这就是新冠。
始终也没有确诊?
因为死亡证上写的不是这个。
后来她老伴和儿子确诊了吗?
他们应该是确诊了。她老伴以前就是中心医院后勤的职工,就这样,还不一定能享受床位。因为我妹妹认识他们里面的人。
我从头到晚都在武汉,除了看父母,每天都在家里带伢,两岁的小伢;但每天就在想这个事情。那种悲伤,你无法接受别的东西。
因为我一直也被有关方面关照,微信朋友圈也不能多说。有时候发个救护车的图都能接到电话打招呼。救护车是从我楼下过,我又冇撒谎。而且我也没有加评语, 就这都能接到电话。所以就特别……心里难受。
那你还接受了媒体采访?
我做律师,有把握的事我才说。
我看到了你起草的文书,1 月 23 日你发了微博,又转到微信上。但是现在已经点不开了。
当时我人在武穴,想办法回武汉的途中。我从南昌到九江,九江坐夜车到武穴,在武穴当时准备见当事人,没有见成。辗转两趟火车,再转长途客车回家。我打黑车回来的,是封城前一天。
22 日表弟告诉我,我说你赶紧走(他在深圳工作)。这个情况下武汉只有封城,别无他路。我静下心来想:我不能走。我爸爸妈妈、我老婆、孩子,都在武汉。如果我走了,妻儿老小怎么办?我不能跑。其实当时我是可以去外省的, 因为从武穴那边可以到江西,到了江西去任何地方都没问题;我行李都随身带着。
武汉市的邮政实际当时就停了。北京更夸张,所有的快递,如顺丰等,都不往湖北寄东西了。我想要申请信息公开,就跟北京的赵庆律师,我们打电话沟通。我委托他签名,签了之后从北京发,结果从北京那边也无法发到武汉来。
我觉得没有办法了,只有在微博上发。我在微博上@平安武汉,1 月 23 日下午 12 点 14 分,在微信上公开了这封信的图片,留言是“行政公开第一波(邮寄未遂)”。赵庆也在微博上公开了,我转发时附议:“依据客观现实,现据理向武汉市公安局合理送达,望回复。”
当天晚上,我住地的户籍警就来找我了。
他们怎么知道的呢?
微博上公开的。
他们说:你晓得么事?
我说我晓得么事跟这个没有关系。我申请公开是没有依据法条还是什么呢? 人类历史上什么时候把一千多万人困在城里?这个事情总要有人负责。
他们怎么说?
他们总是说:算了!反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,他既不说你错,但也要你让步。
就是希望你不要再扯了,也不要去要求信息公开了?
因为从法律上来讲,这个申请没有实际送达。但是从效果上来说,是达到了。特别是后来《南方都市报》追加了一篇报道。 实际上《南方都市报》采访我的时候,司法局已经发布了通知,不能再评论了。
他们的理由是啥呢?
稳定啊!总不是那些破理由。说的都是我们听了耳朵生茧的:你要朝好的看, 总要给时间。
正好这时最高院有个法官在《人民法院报》上表了态, 他认为这怎么能说是谣言。如果所有事情你要求人们认识那么准确,实际是剥夺了人们对它进行评议的权利。我们不需要空洞地谈言论自由,更具体地说,人人都可以对你还不完全了解的事情发表意见。主要在于你有没有恶意地去主观参杂一些东西。而且,这次事情给人多大的教训?人类有史以来也没有这么大的事情。
(艾:尚律师说的这篇文章作者为唐兴华,最高人民法院 1 月 28 日在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了这篇文章。以武汉公安机关处罚 8 名“造谣者”为例,作者提出: 执法机关面对虚假信息,应充分考虑信息发布者、传播者在主观上的恶性程度, 及其对事物的认知能力。只要信息基本属实,发布者、传播者主观上并无恶意,行为客观上并未造成严重的危害,我们对这样的“虚假信息”理应保持宽容态度。试图对一切不完全符合事实的信息都进行法律打击,既无法律上的必要,更无制度上的可能”)
当时我就一直跟他们讲这些,这件事必须有人做。而且,湖北六千万人,武汉一千一百万人,难道就没有人敢发声?那么我们以后面对后代怎么说:你们做了什么?难道都是乖乖小绵羊吗?
他们都不置可否吗?
他们说:尚律师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……我不想重复那些废话。
三、未了之愿:开车,追责,挂经幡
刚才的电话是驾校打来的。这一次对我刺激蛮大,其实我是不想开车的人; 因为总喜欢在车上睡觉,蛮累。这次就觉得,你要是会开车,还能帮很多人。因为在疫情中,有很多人很可怜;不光是我们在微博上看到的。有的老人家在家里, 子女在外地没办法回来;我们尽量去帮。包括我父母,我们住得不远,我还要翻院墙出去,帮父母买药。我年轻,翻院墙对我来说不算个事。小区留了出口,但是有一段时间不让居民出去。那是最严重的时候。我父亲长年有病,2008 年的时候得过肿瘤,后来有并发症。心脏不好,肾也不好;长期吃药,药不能断。
封城一段时间后,好不容易有药店开了门,我赶紧给他们都多买一点弄过去。有时候晚上,保安认识我,就让我出去。因为父母他们不会网购,我们买了肉和菜, 也给他们送过去。就只能这样。
说起来,唉,虽然我没有见过地狱的样子,但是差不多可以感觉到一点。特别是 4 月 8 号前后,刚刚开始恢复的时候。如果晚上出门,路上没有人,你还没有这种感觉。开城前后,就看见三三两两的人,拎着行李箱站在车站。你真的会觉得特别特别凄凉,看不到希望。
我们律所有复工证明,之前都是黑着出来的。要么给保安丢包烟,或者给人说好话。4 月 8 号有了复工证明就可以堂而皇之出门,去所里。
有朋友采访过的一家,家里死了两位亲人。小孩需要帮助,我也一直要她们把资料弄过来。
纯粹的慈善可能问题不大,你只要不涉及追责的问题。
新冠的官司,只要当事人愿意来委托,我还是愿意代理维权的。主要是当事人不站出来。我觉得他们没有看清楚一些事情,没有想到这一系列惨剧的根源是什么。我只能保证有人来找我时我不会拒绝, 但我已经没有找他们的动力了。因为很可能会碰壁。
实际上当时被训诫的不止 8 个人,李文亮并不是那 8 个人之一。
艾:尚律师的微信显示,他的心愿还包括在纳木错湖边挂经幡。据说,湖边的挂幡人,会将人们写着亲人名字和祈福事项的五彩经幡绑在风烈的高处,当高原上的风卷起经幡,风声和猎猎飞扬的经幡犹如一遍遍念诵,传达祈祷和心愿。
4 月 4 日,清明的前一天,尚律师写道:本来托了拉萨的朋友帮着去纳木错挂经幡,为这病毒中离世的亲友、城中的陌生人,当然还有此城,送往西方净土。天不遂人愿,纳木错还在封湖。听首二人转摇滚吧。
他转的是“二手玫瑰”的《生存》,还附上了歌词:
哎呀! 我说命运呐
是否每天忙碌只为一顿饭
是否幻想里只有绫箩绸缎
是否爱你爱成一个伴
是否半夜心痒痒的直蹭炕沿儿
日子一天天不会总是阳光灿烂
岁月一年年收获的地比醋还酸
幸福像在天上磨磨唧唧不下凡
花花绿绿的危险时刻就在你身边身边~~
为何人让人去受罪
为何人为人去流泪
为何人与人作对
为何人与人相随
哎呀! 我说命运呐 啊 哈
生存呐! 啊 哈
命运呐!啊 哈
生存呐!啊 哈
四、一己之力
4 月 8 日解封那天,尚律师发了一张照片,垃圾桶旁边,有一辆行李车、一辆儿童骑的自行车,还有一辆玩具车。